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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風,把蒼茫的大地連根拔起(組詩8首)
作者: 張秀玲   來源:京津冀文化網   發布時間:2016-5-9 10:08:35
◆腳手架下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低著頭,坐在腳手架下
右手握住一根鐵絲
左手捏住褲子開裂的縫隙

鐵絲,一下又一下穿過
有一下扎在了腿上
他罵了一聲娘
頭更低了
身體幾乎彎進泥土里

他站起來,初升的太陽
把鐵絲涂成了金色
他指頭輕輕撫過
像是在彈奏著一根琴弦


◆馬路邊

一把破舊的藍花傘
撐開在馬路邊
他枕著磚頭,躺在傘下
花白的頭發遮住半張黝黑的臉
一只手垂在地上
一只手搭在胸前

藏不住的三伏天
翻滾出一粒粒的鹽
在身體里尋找出口

蟬聲突然響起
像一個破折號
把這個中午向太陽遞進


◆秋風,把蒼茫的大地連根拔起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第一次沒有挑起來
第二次也沒有挑起來
第三次只挑起一頭兒
我幫他把另一頭兒抬了起來

九個大大小小的塑編袋子
在他的前后,左搖右擺
天空傾斜在他的白發里

回過頭,他對我笑了笑
我看見他眼睛里的故鄉
有一只鳥飛過

看著他遠去的背影
我伸開手
一滴血從掌心里滴落

秋風
把蒼茫的大地連根拔起


◆等桃花開了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低矮的工棚里
他們喝酒、吃肉、大聲說笑
手中的筷子動一下
就會夾起有關老家的故事

大面缸的孫子畢業找不到工作瘋了
傻丫頭春兒沒結婚養孩子了
五爺兒放羊滾下山摔死了
李二拐和孫寡婦好上了

大美麗,當說到大美麗
九雙筷子都停下
九張嘴都一起張開了

大美麗得了那個啥癌
兩個大奶子都切了
她的爺們也跑了

突然的安靜
酒精在鍋底發出嗞嗞的響聲
窗外飄揚的大雪
修補時間的裂縫

“等桃花開了
大美麗,我就……”
有個人像壯士一樣
忽地站起來把一杯酒灌進嘴里
話還沒說完他就倒下去
還有半句留在空空的酒杯中


◆讓路
             
背著行李匆匆行走的人
幾乎把日子擠破
每次相遇
我都會側過身子

這一次,他也側過身子
我多次示意
他貼著風的邊緣走過來
破舊的大衣裹緊晚年
那幾個又大又鼓的袋子
把他的身子壓到塵埃里
有個袋子的拉鏈開了
里面的芭比娃娃伸出雙手
像是等待著擁抱
我幫他整理好

他居然給我深鞠一躬
他說第一次有人給他讓路
第一次有人彎下腰幫他

走遠的時候
我才發現
他的腿有點跛
身影高一下,低一下
大地像在顫抖


◆那個夏日
              
鈴聲響起的時候
他懷里正抱著一摞磚
向臺階上面走
他喊住迎面而來的另一個人
幫他接通了手機

沒事  挺好  不累
等開支了就把錢捎回去
給孩子買書包
給媽買藥
給你買條裙子穿

他說這話的時候
臉上一直在笑
一塊磚掉下來砸在了腳上
他身體晃了一下
撇撇嘴還在笑
那個替他拿手機的人
學著他的聲音說
媳婦買條裙子啊,越短越好

他們的笑聲飛起來
像樹上的葉子嘩嘩響
路邊的喇叭花
也吹落了一地斑駁的光影



◆硬時光
           
年根兒,小雪媽終于回來了
從初一開始,她就牽著小雪的手
一家一戶的去拜年

每天,她都抹粉描唇畫眉還弄個黑眼圈
每天,她都換身新衣服
每天,她都說著城里的好
每天,她都狠狠地抽打身上的塵土

本來可以過完十五再走的
她初十就走了
只有風知道其中的真相

小雪的手又和奶奶牽在一起
奶奶眼神兒不好
經常走著走著她們就倒下去

拽著堅硬的時光她們爬起來
小雪咬著嘴唇,看天
奶奶咬著殘缺的牙齒,看地
2016.2.29


◆王二鐵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出去還沒有半年
就丟了一條腿
走在路上,風會把褲管舉起來
他的身子比影子還低

一支拐杖,八萬塊錢
是他全部的日子

他先是買煙
后來買酒
再后來買村頭李春芳家的燈光

最后,他父親用余下的錢
買了一口棺材,一條假腿

從此,王二鐵的名字
再也沒有人提起過
只有他的父母
常常把一個乳名從白發里喊出來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6.3.8
詳細張秀玲簡介

 【作家簡介】張秀玲,女,滿族,河北承德人。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,中國詩歌學會會員,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,河北省民俗文化協會副秘書長,承德市作家協會副主席。作品曾發表于《詩刊》《青年文學》《詩林》《詩選刊》《中華詩詞》《綠風》《河北日報》等,有作品收錄在多種文集中,文學作品獲得過國家、省、市級獎勵。曾參加河北省第六屆青年詩會。現任《國風》詩刊副主編、編輯部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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